绵阳开往重庆西的列车,下午四点出发。我在车上翻住宿和攻略,窗外从丘陵变成隧道,再钻出来时,城市已经立在眼前——居民楼从山坡上叠上去,灰灰的,密密麻麻。
出地铁站,导航就失灵了。
面前三条岔路上下交叠,桥上、桥下、还有两侧的扶梯都可走。AR箭头在手机里转了好几圈,对着路拍了几次,始终定不下来。旁边一对情侣从楼梯上慢悠悠地逛下来。我关了屏幕,走了桥下。
走到尽头是两段楼梯,左右各一,都通往上方未知的地方。旁边的扶梯咯吱响,台阶多得数到一半就忘了。跟着人流上了左边,爬上来,发现只是到了路对面。
我在路边站了几秒,喘了口气。
办好入住已经快八点。打车到了个面馆,点了鱼香肉丝面。等面的时候打量了一圈店里,墙面贴着老照片和菜单价目表,几桌食客吃得正响。大都在低头刷着手机,老板一家边吃边聊着家常。我看着高德上的攻略,想下一站去哪儿。面上来,肉丝酸甜开胃,面少,吃完意犹未尽。
第二天旅程的起点在山城巷。巷子窄,人贴着人走。跟着人流拐进一家小酒馆,窗户正对江面。江宽,对岸的楼从江边一层层叠到山上,灰灰的,阳光照到的地方发黄。桥横跨过去,车在上头慢慢移动,远了看像在爬。也看到了重庆不一样的桥,有供不同通行工具通行的跨江大桥,也有在城市内随处可见的立交桥,还有弯度大于720度的螺旋桥;
从山城巷出来,坐地铁到曾家岩步道,站在观景平台上看了一会儿江景。在中山四路吃了牛肉面和小笼包,一个人点菜还是尴尬——两个菜吃不完,一个菜太单调。
到李子坝的时候太阳正烈。站台下面围了一圈人,手机举过头顶等着轻轨从楼里钻出来。车来的那一瞬间,快门声响成一片。旁边一个大哥用重庆话喊“来了来了”,列车呼啸而过,小孩在旁边跺脚问“拍到没拍到没”。
我顺着攻略走到一处观景平台,这里能看到轻轨穿楼,列车从下面经过,车窗里能看到乘客低头看手机,他们大概不知道自己也成了画中的风景,江面铺在眼前,两岸的桥和楼交错着。亭子顶上几只鸟飞累了,在树荫里歇脚,过了一会儿又飞走。旁边几个游客并排站着看江,另一边手作托举状拍轻轨,也有人没说话,看了一会儿,掏出手机拍了一张就走了;
我在那儿站了半小时,什么也没想。
到鹅岭公园已经下午。树荫厚,几个老人在木桌上打麻将,摸牌出牌的声音在空气里啪啪响。不远处几张桌子围坐着喝茶休憩的人,说笑声混在一起,分不清谁在讲什么。一只橘猫懒洋洋趴在花坛边,太热了,整个身子缩进蕨类植物叶片底下,只露出一截毛绒绒的尾巴在外面——像给自己盖了层被子,遮得严严实实。我走到旁边站了一会儿,没掀开叶子看它,它也没动。
去鹅岭二厂走了一圈,文创店挨着文创店,猫咖门口有人端着试吃盘往路过的游客手里塞。听见琵琶声,一个女孩坐在店门口弹,低头时头发垂下来,影子落在琴弦上。听了一会儿,没多留,往地铁站走。
一路下坡。经过老小区,两栋楼之间拉着晾衣绳,被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。经过拆迁中的旧楼,墙上喷着“拆”字,字迹褪了色。有几个背包客喘着气往上爬,步子慢,后背都湿了一片,台阶坡陡,祝他们好运吧。
晚上八点从大剧院四号口出来。扶梯还在上升就先看到人,出口站满了人,左边对着洪崖洞那片水,右边对着灯光大厦。小红书上标的“小众机位”,此刻站了不下两百个。江边涨潮,没能去到江滩上。站在桥上远远看了无人机表演,广告贯穿始终;
周围所有人都在拍照,拍完低头检查,再拍,再检查,发朋友圈。我也拍了一张,点开相册看了看,退出了。以后该少拍点,专注当下的体验。
把手机揣回兜里。江风带着水汽和麻辣味,吹过来头发糊了一脸。洪崖洞的灯倒在水面上,风一吹就碎了。旁边两个女生拍完照,一个说拍完了,咱们走吧好热。
第三天去三峡博物馆。一楼到四楼,新石器陶罐、巴蜀青铜、抗战文件、历代瓷器。看过的转头就忘得差不多。
在博物馆里拍照的人少了很多。我也是。
出来坐车回酒店。司机用重庆话接电话,语速快,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笑。听了几分钟,一个字没听懂。窗外长江黑沉沉的,桥上的灯一串串亮着,歪歪扭扭。
车过桥的时候在想,这三天好像一直在走错路——导航带不对,AR原地转圈,岔路选错,爬了半天楼梯发现只是到了对面。但那些走错的路上,看到了晾被单的老楼,看到了大树凉阴下睡着的猫,看到了拎菜爬楼梯的男人。
重庆跟别的城市不太一样。楼从山上长出来,轻轨穿楼而过,江从城中间淌过去,夜景铺了半边天。壮观是真的,热也是真的,台阶多得让人腿酸也是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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